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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产的民有、民治、民享:深度解读德里ICOMOS大会》

日期:2018-03-27 17:50:38 发布: 浏览: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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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从1965到2017,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ICOMOS)走过了52个年头。它经历了怎样的过去,又将面对怎样的未来?4月18日是国际古迹遗址日,今年的主题侧重在遗产保护理念和知识的代际传承。当我们思考这样一个主题时,依旧绕不开去年ICOMOS在印度德里召开的大会。这次大会可能恰恰代表了一种代际传承的节点,遗产保护工作者所关注的、认知的、讲述的,似乎都在发生着范式的变化,那么它带给这一代遗产工作者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理念和知识?

 

参加了2017年ICOMOS大会的4位青年学者根据参会的体悟,从各自的角度为我们呈现出他们对ICOMOS乃至全球文化遗产保护事业的思考。他们认为,ICOMOS逐步从仅仅关注古迹遗址,到更加侧重“人”在遗产保护中的角色和权益。同时,这种对人的关注,又涉及到人和遗产关系的多个维度。借用“民有、民治、民享”的阐述模式,本次大会其实也在提出三个层面的问题,第一,遗产如何民有——如何让社区更好参与遗产的保护;第二,遗产如何民治——新的数字化技术如何推动人对于遗产的理解和阐释;三,遗产如何民享——遗产本身不是终极目标,通过遗产达成的可持续的社会发展,才能够真正确保民众利益的实现。

 

一、从物到人:ICOMOS大会主题的变迁

燕海鸣

从1965年在波兰克拉科夫举办首届ICOMOS大会以来,至今已经举办了19届,每届都设有一个主题。梳理历届主题的内容后,我们发现ICOMOS大会所关注的重点话题与当时的时代背景有着非常密切的关联。通过回顾这些主题,我们不仅能够了解国际文化遗产领域的热点变化,甚至可以一窥整个国际社会五十多年来所经历的大时代变迁。

1965到1978,古迹遗址

这一时期召开了四次大会,为探索时期,主题还是聚焦专业问题,如组织规范(第1届克拉科夫)、当代建筑(第3届布达佩斯)、小城保护(第4届德国罗森博格),第2届在英国召开的大会甚至直接聚焦英国遗产保护中的旅游实践。

1978到1990,发展

这段时期为冷战末期, ICOMOS开始关切遗产与人类未来的关系,大会的主题也从强调专业概念逐步扩展到探讨遗产保护和社会发展的关系。这一时期的关键词包括:发展(第5届莫斯科)、未来(第6届罗马)、文化认同(第7届德国罗斯托克)。第8届在华盛顿召开的大会以“新世界的古老文化”为题,第9届在瑞士洛桑召开的大会则恰逢ICOMOS第25个年头(1990年),对该组织25年来的发展和未来的走向做了梳理和展望。

1990-2002,全球化

1990年,对于国际关系而言,对于人类发展史而言,是一个分水岭。冷战刚刚结束,国际关系的基本话语模式从两大阵营的对抗转变为“全球化”,遗产领域也不例外。这一时期ICOMOS的大会主题更加聚焦遗产的价值在社会巨变的洪流中何去何从,如何应用? 比如旅游与经济(第10届科伦坡)、社会变迁(第11届保加利亚索菲亚)、遗产的利用(第12届墨西哥城)。在2002年的马德里,第13届大会以“全球化世界中的遗产保护”为题,实际上是对这十几年来国际遗产保护领域主要范式做了一个阶段性的总结。

2003-2017,人

2003年是遗产领域一个重要年份,“非物质”的元素第一次成为主要议题。实际上,自9/11事件以来,冷战后国际社会对于全球化、发展、未来的乐观想象遭受了重大打击,学术界也在反思这种话语体系的弊端——过于强调人类社会发展的线性模式,忽略了其背后的多样性的基础,忽略了“人”本身在物质之外的意义和诉求。我们发现,国际遗产领域在近14年来,越发强调“人”、“社区”在遗产保护中的角色。具体来说,ICOMOS大会的主题体现了这一点,包括非物质价值(第14届津巴布韦)、场所精神(第16届魁北克)、人文价值(第18届佛罗伦萨)、以人为本(第19届德里)等。两个例外中,在巴黎召开的第17届强调的是遗产对于发展的促进,是此前主题的延伸;在西安召开的第15届关注城镇变迁中的古迹保护,契合了主办国自身的背景。

总体而言,ICOMOS历次大会的主题经历了从纯粹的古迹遗址保护专业探讨,到强调时代变迁进程中的问题应对,再到重新发现人、精神等要素对遗产价值的重要性,可谓从“物”到“人”,从“专业议题”到“理念研讨”。这一变化,也恰恰映射出国际社会五十多年来的巨大变迁,虽然始终围绕人类发展在进行策略探讨,但探讨的重心不断变化。五十年来,我们经历了意识形态的纷争,对于全球化的乐观期待,对于线性历史发展模式的反思,对文化多样性的重新认知;五十年后,我们正在面临文化保守主义的抬头,那些曾经确定的未来变得有些模糊。在这个背景下,文化遗产的保护何去何从,目前所流行的“以人为本”的话语还能持续多久,是否有更新、更具穿透力的概念引领国际遗产界开辟新的征途,让我们拭目以待。

 

二、谁在拥有遗产:重新发现“社区”

潘曦

此次会议的科学论坛将“社区”作为了四个分论坛中的第一个主题,全称为“在遗产管理中引入多样化的社区、整合遗产与城市的可持续发展”。23位演讲者就这个主题进行了学术报告,“社区参与”、“以人为本”无疑已经成为当下遗产保护的热点词汇。

该主题的一个基本观点在于,公平的城市可持续发展需要兼顾保护自然/文化遗产以及为市民提供安全便利的环境,市民的文化权利——包括获得“归属感”的权利以及参与地区文化经济的权利应当得到承认和尊重。因此,在可持续发展的范式下,城市内部的文化、生理和生态关系也应当被作为其有形和无形遗产的一部分,故而在任何的延续或变迁过程中,居民和各种利益相关者的观点也和变迁之“作者”的观点一样重要。在与会者介绍的丰富多彩的案例中,可以看到这些观念已得到了广泛地接受和推行,居民、开发者、保护工作者、政府以不同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共同推动着保护工作的开展。

然而对于保护工作者而言需要注意的一点是,“社区”不应仅仅成为国际主流话语引导下的噱头,也不应成为一种扁平的、同质化的抽象概念,成为保护工作者精英主义立场之下施以关怀的对象。如何理解“社区”、“原住民”等概念,如何处理其中极其多样化、差异化的具体情况,如何使得社区的意愿能够真正得到真实充分的表达、并切实有效地产生实际影响,是社区观念下的遗产保护工作需要深入和长久思考的问题。

 

三、谁在讲述遗产:塑造遗产的数码世界

李建芸

当代数码技术不断发展,为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播以及鼓励公众参与提供了新的方式和机会,推动着遗产地保护手段和思维的演变。

数码技术在文化遗产保护上的应用,是大会主题三谈论最多的方面。各国经过几十年、尤其近十多年以来的持续努力和技术迭代,对数码技术的探索已经走过了摸索单个案例信息采集的阶段,进入到了梳理、总结信息获取技术的阶段;并在全球领域内,追求数字格式的规范统一,以求扩大信息的应用拓展和交流可能性。同时,随着数字化管理系统的应运而生,数码技术提供的媒体应用也是大家探索的重点,VR/AR、社交媒体拓展,已经成为保护项目不可或缺的构成部分。

此外,部分演讲者反思了数码平台发展对文化遗产的影响。例如有澳洲学者分析了悉尼歌剧院的网上社区,2013年其规模与实际参观人数比例达到16:1。网上社区的活跃创造了新的关于悉尼歌剧院的丰富内容。这对世界遗产地宣传教育战略目标形成的挑战,跟它对宣教的推动一样不容忽视。延续网络平台使得遗产地传播大幅扩展的讨论,笔者也在演讲中探讨了web2.0带来的参与式文化。区别于单纯的文化消费和旅游、土地等传统经济模式,它实际使得遗产地的固有价值和经济价值与时间的关系模型产生了变化。对此的更深入研究符合当今世界对文化发挥可持续发展驱动作用的诉求。

数字化工具的普及,使得公众广泛参与对物质与非物质遗产的记录和保护成为可能。有美国学者分享了鼓励地方及全球民众参与记录和管理遗产资源的成功案例,并比对了自然科学研究中现象级的citizen science(翻译做公众科学或民智科学)。公众科学被定义为 “由主要基于业余爱好的广大公众承担的科学研究工作(例如系统地收集和分析数据、开发技术,对自然现象的测试),一般由公众和科学家合作发起。”在良好管理的前提下,多项研究证明公众科学项目的准确性及经济效率高于完全由科学家完成的课题研究。这个演讲挑战了ICOMOS的自身专家结构,但引起现场热情的讨论参与。

 

四、谁在享有遗产:关于民主的印度声音

解立

ICOMOS全体代表大会是三年一度的国际研讨会,有着相对固定的程序,也像所有国际会议一样,自带正式、高效的气质。不过到了印度,也难免有意外画风。比如印度专家在做涉及高科技的关于数码时代的主旨报告时,突然全场停电了。

一般的会议主办方基本会邀请彼此认同的嘉宾,但印度主办方可不一般,邀请的致辞嘉宾批评起来毫不留情。

大会闭幕式上,德里当地的一位作家、公知被邀请致辞。这位先生开场就非常激烈的批评了印度政府的社会发展模式,在和平国家制造了比以往所有战争还要多的极度贫困的“难民”;并就此提出要结合印度的历史与当下,对“遗产”、“民主”、“可持续发展”等本届大会基本概念进行重新思考。

他强调遗产作为文明延续的生命性和创造性,而远不只关乎消亡的过往。他认为遗产最终应该是一个启发者,一个再生和延续的方法,抵抗那些不断上演的文化健忘、文化报废和文化清除。他认为遗产保护是确保当代发展不会加速多种文化形式灭亡的努力。

他提出了语言的核心作用,尤其在印度,有成千上万个大大小小的族群和语言,也就有着成千上万种想象和叙述的方式,他本人来自的部落就有着20多种关于时间的理解。但当我们将语言局限为更“高级”的文字形式的同时,就已经压制了千千万万种文化,也就没有民主可言。他提出要强调认知正义,在口头、书面和数字语言间建立更公平的社会契约。

他认为不同文化的部落、族群是印度民主的一部分,因此民间知识、传说和世界观也必须是现有知识系统的一部分。印度的遗产概念理应包括对部落、游牧、乡村、工匠等生活方式的道德承诺。而通过保持工艺、语言和技能的鲜活,遗产也变成重新赋予民主以技能的途径。

尽管他言辞激烈,甚至警告遗产专家群体:如果丧失思辨精神,将沦为“势利鬼俱乐部”,但是他的发言还是赢得了全场掌声。毕竟在德里会议超过一周的时间里,每一个参会者或许都能从印度街头破败、无序、灰暗的表象之下感受到同样真实的生命力。那是一直将历史随身携带的力量,沉重而天真,也因不曾和自然完全分离,混乱中自有活色生香。泰戈尔说:“神期待用爱建造一座庙宇,人们搬来了石头”,关于我们到底在保护什么,印度给出了自己的解读。

印度式遗产是活着的复数的历史,像其他遗产一样,虽前程未卜,但为人类社会未来的想象保存了更多可能。

 

结语:

 

社区、数字、共享……这些如今遗产领域炙手可热的概念,并不会自然而然的生发,更不会有想当然的解读。作为将遗产视为志业的我们,不应简单被动的接受和使用这些概念,更要理解它们产生和演变的逻辑脉络,要清晰的看到,那些充满美好的概念和理念总是暗含着话语的交锋和对抗。这些对抗、纠葛甚至是妥协的过程中,我们一直在努力寻找全世界遗产工作者所能够接受的一个最大公约数。回顾ICOMOS的发展史,遗产保护者最初提问题的方式是道德优先、技术优先的,今天,我们提问题的方式则越来越指向人类对自己的终极认知。我们曾经以为,解答了what和how就解答了一切;今天,我们更要追问,why,为什么要保护古迹和遗址。

Heritage for Generations,在遗产领域,最需要代代相传的,或许恰恰是对why的不懈追问吧。